
在东莞的不少公交场站里,一排排蓝色的电动公交车静静停着,车身掉漆、轮胎开裂,有的车门都锈死打不开,周围的杂草长了半人高。这些本该在路上跑的公交车,已经“趴窝”了整整3年,总数多达1196辆,占了东莞全市公交总量的近六分之一。
这事要从2018年说起。当年东莞要推进公交全电动化,目标是提前一年实现全市公交100%纯电动,成了全国最早做这件事的城市之一。为了完成这个任务,东莞三家公交公司——东莞巴士、东莞城巴、滨海湾公交,一起向本地车企中汽宏远采购了1196辆纯电动公交车,2019年全部交付完成。
这批车当时宣传得很好,用的是锰酸锂快充电池,半小时就能充满电,标称续航能跑到近400公里,采购合同里也白纸黑字写了,整车质保期8年。可谁也没想到,这批新车没用多久就出了大问题。
最早从2021年1月开始,司机们就发现这批车不对劲了。明明仪表盘显示充满电能跑390多公里,实际开起来,连140公里都跑不到,连标称续航的一半都达不到。有跑松山湖线路的司机吐槽,自己负责的线路来回一趟60多公里,这批车跑两趟就必须回场站充电,有的型号更差,跑一趟就得充一次电。夏天开了空调,续航缩水更严重,司机们每天开车都提心吊胆,生怕半路没电“趴窝”。
不光是续航腰斩,这批车的动力电池还频繁出故障,衰减速度快得离谱。到2025年1月,1196辆车里,已经有938辆因为电池问题彻底停驶,只能闲置在场站里,成了一堆不能动的“铁疙瘩”。
公交公司彻底坐不住了。按照合同,8年质保期还没过,车就坏了这么多,厂家必须负责。2025年8月到11月,三家公交公司陆续把中汽宏远告上法庭,算上车辆停运损失、维修费用、电池更换成本等,一共索赔5.5亿元。
可2026年2月的一审判决结果,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。法院最终判令中汽宏远赔偿三家公交公司合计6444万元,还不到索赔总额的12%,同时只要求厂家继续履行质保义务。其中索赔2.05亿元的东莞巴士,只获赔1900多万元,法院支持的比例还不到10%。
对于这个结果,公交公司显然不满意,只对外表示“将依法处理后续事宜”,说白了就是准备上诉。而被告方中汽宏远的母公司龙洲股份则称,案件还没有最终定论,现阶段不方便接受采访。
更让人头疼的是,就算有了判决,这笔钱能不能拿到、这批坏了的车能不能修好,全是未知数。
早在2024年1月,中汽宏远就因为订单不足全面停工停产,到现在已经停产两年多,厂区里早就没人上班,院子里堆着几百辆没人管的车,复工更是遥遥无期。而它的母公司龙洲股份,自身经营也十分困难,2025年全年预计亏损3.9亿到5.5亿元,根本拿不出多少钱来赔偿,更别说给近千辆公交车换电池、做质保了。
就连这批车的电池供应商微宏动力,也早在2023年就出现了经营困难,资金链断裂,想找电池厂追责都找不到人。
这件事闹到现在,背后的问题也慢慢浮出水面。当年东莞为了赶进度,提前完成公交全电动化的目标,步子迈得太急了。招标的时候还特意限定了电池类型,变相扶持了本地车企,没有充分验证锰酸锂电池的适配性。业内人士都清楚,锰酸锂电池虽然快充快,但循环寿命短,根本不适合公交这种高强度、长周期的运营场景,合同里写的8年质保,从技术上就很难实现。
雪上加霜的是,这几年东莞公交的客流量也在大幅下滑。2024年东莞公交客运量不到1.5亿人次,和2017年的3.8亿人次相比,7年时间少了六成多。公交公司本来就因为客流量减少亏钱,现在又遇上千辆车趴窝没法运营,两头受气,日子过得十分艰难。
如今,这批停在场站里的公交车,就像一个烫手山芋。换电池的成本,甚至比买新车还贵;不换,就只能看着它们慢慢锈成废铁。公交公司索赔的5.5亿,最终只拿到6000多万,剩下的窟窿谁来填?是公交公司自己承担,还是财政来兜底?到现在都没人能说清楚。
电动化、绿色出行本来是好事,可这件事也给所有人提了个醒:好政策不能只赶进度、不看质量,好技术也要适配实际场景才行。步子迈得太急,很容易就会“噎着”,最终交的学费,到头来还是会落到普通老百姓头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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